走进武夷山（上篇）

一

去武夷山游览曾是我心底的渴望，直到2012年春节前夕，终于夙愿得偿。腊月二十三的子夜时分，我和妻女随北京出发的旅游团一起抵达了武夷山机场。武夷山的冬夜不止寒气逼人，南方特有的潮湿格外阴冷，入住的二星级酒店比较老旧且没有安装空调，幸好有电褥子，才得以安稳入眠。妻女很快进入了梦乡，我悄悄移步窗前向外探望，传说中的武夷山近在咫尺，神秘莫测。

地理教科书曾这样告诉我们，武夷山是指江西与福建两省边界上，由东北向西南方向延伸的一系列山地，峰峦叠嶂，绵延千里，是东南沿海的山地主干，是长江与闽江的分水岭。而旅游概念的武夷山仅仅是指福建省武夷山市南部的一片碧水丹山，素有“桂林山水甲天下，武夷山水天下奇”之说，它不仅是国家重点名胜区，国家级旅游度假区，还是世界自然和文化双料遗产。

相传，远古洪荒时代，武夷山地区浊浪横流，妖兽肆虐，哀鸿遍野。彭祖的两个儿子彭武和彭夷披星戴月，餐风饮露，不停地挥动手中的大铲，开山拓荒，分水导流，植树播花，终于将蛮荒的武夷山打造成了山水俱佳的人间仙境。

彭祖儿子的故事只是神话传说，真实的情况是早在白垩纪之初，武夷山地区还只是一大片碧波荡漾的湖泊。第四纪冰川期，这里的动植物竟然神奇般地躲过了那场劫难，为我们留下茂密的森林，芳香的花草，刀削斧劈一般的山体，以及深邃的峡谷，激情澎湃的河流，稀有的鸟兽。一次又一次的造山运动，加之流水切割，山风侵蚀，氧化成色，上苍之手才慢慢将这“上天的宠儿”雕琢得如此妖娆壮阔。

二

四千多年前，武夷山地区曾是闽越先民繁衍生息的摇篮。放眼武夷山，废弃的越王城遗址，岩洞中神秘莫测的架壑船棺，崇山峻岭中的宋代书苑，乃至于倒塌的庙宇，荒凉的禅寺，源远流长的茶文化，无处不在地提醒着我们，先民们曾在这里打造过辉煌绚烂的历史文明。

“东周出孔丘，南宋有朱熹，中国古文化，泰山和武夷”，这是著名史学家蔡尚思的评论。继孔丘之后，中国最令人瞩目的儒学代表人物朱熹，一生中绝大部分时光，都和武夷山的名字联系在一起。他在这里成名，在这里走向了生命的巅峰。在某种意义上，朱熹是武夷山一张无法替代的名片。

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武夷山曾是中共闽赣省委和福建省委所在地，共产党人领导的“上梅暴动”和“赤石暴动”曾先后在这里举事。“打土豪、分田地”，“枪杆子里面出政权”，那些激动人心的改朝换代的革命口号，曾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漫卷狂澜。

待武夷山的绝世风光和无法摒弃的历史文化从我狂放奔逸的脑海中缓缓远去，我才渐渐走进了美妙的梦乡。

三

一连串的叫早电话铃声把我从酣梦中惊醒，一咕噜起身，叫醒两个蒙头大睡的懒虫，然后一家人匆匆忙忙洗漱，按指定时间来到餐厅，享受热气腾腾的早餐“摸摸”和“抱抱”，这是武夷山人对馒头和包子的别称，很容易让外地人在此就餐时产生某种美妙的联想。

早饭过后，二十多人的旅游团就此一分为二，我们这个小组由三户人家组成，每家都是夫妻俩人带一个女孩。我和妻子都是医者出身，女儿是一名很有创意的手工制作爱好者。陈姓人家，丈夫是文质彬彬的大学老师，极富涵养，妻子是北京某医院的护士，十岁的宝贝女儿正读小学五年级，小姑娘谦虚礼貌，思维敏锐。李姓人家，因几处好地段的房屋被拆迁而一夜暴富，现在拥有着多处房产，仅靠收房租一项，就可以过上取之不竭的富贵生活，这家母女俩从头到脚都显示着奢华的派头，遗憾的是武夷山水无价，令她们的购物才华无法得到任何机会施展。

九人小组很幸运，迎接我们的地接导游沈竹红是一位有着22年导游经验的本地人，热情干练，学识渊博。沈导祖籍广东，由于家庭出身的原因，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她的父母来到了这人迹罕至的武夷山。在这里出生长大的沈导幽默勤勉，言谈举止俨然就是一个老土著。她喜欢武夷山水，崇拜朱熹，崇尚道家思想，对佛学也颇有心得。尤其是每每提到汉武帝三次征伐闽越地区的那段历史时，她的那种愤慨激昂，简直就是一位古代愤青再世。沈竹红家不仅有自己的茶园、还有茶叶加工厂和茶社，生活水平早已走进了小康行列，兼做导游只是她发自内心的喜爱和不舍。

四

于纷纷扬扬的冬雨中，我们来到武夷山的北大门。往常，前大门才是进山的通道，只因几年前桥梁突然坍塌，死伤了好多人，游客只好绕路后门而行。春节前夕是武夷山的旅游淡季，游客寥寥无几。沈导如同在此栖息了千年的精灵，对各条游玩线路了如指掌，她根本不按常规的路线行走，而是随性而发，总能够以最精简的方式，让我们以最短的路程，欣赏到最美丽的景致。

武夷山，卓尔不群的人间仙境，在方圆70公里的景区内，分布着36峰，99岩，108个景点。“三三秀水清如玉，六六奇峰翠插天”，这是人们对武夷山景致最生动的描绘。武夷山的每一座山峰，每一块岩石都像是一个活灵活现的生命主体，披挂着悠远神话的外衣，摆动着迷人传说的绣裙。

 “我来六月瀑飞雪，仙掌高擎露欲流。坐看峰头云掩映，蓬莱五色连瀛洲”。此乃明代万历年间一位当朝进士对武夷山的赞美，被后人刻在了武夷宫前的石头上。在武夷宫前的地面上游动着一种细如发丝的小蛇，名叫铁丝蛇，据说这种小蛇神力无比，如果它有想法的话，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将牛的脚踝活生生地缠断。

离开武夷宫，在沈导的引领下，我等沿着陡峭的石阶缓缓向高处攀登。经过瑞气横飞的云窝，就到了传说中的茶洞。啊，好一个茶洞，被仙游岩、接笋峰、隐屏峰、玉华峰、清隐岩、天游峰、仙掌峰团团围住，一条清澈的小河直奔云雾之下的九曲溪。

相传茶洞北侧的仙浴潭是年轻的女神仙们经常到此沐浴的地方。遥想远古时代，这里红桃绿果，鸟语花香，碧水之中仙气缭绕，褪去罗裙的仙女们玲珑婀娜，娇柔可人，那情，那景，该是何等养眼。如今游人如织，喧闹嘈杂，喜欢静宁而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仙们，怎么还敢来此赤裸风姿。

考虑到我们九个人的小体格，沈导决定舍弃隐屏峰和接笋峰的攀爬直奔天游峰。于是，我只好对着明万历年间镌刻在隐屏峰石壁上的1800个大字匆匆一瞥，便向这块还没来得及品味其中情趣的大石头说了声“来日方长”，就朝天游峰方向继续攀登。

“武夷精华在九曲，九曲精华在天游”。“不到天游，等于白游。”这样的说辞既是激励，也是诱惑。800多个石阶，不知吞掉了我多少粒汗珠，直到筋疲力尽之时，才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天游峰顶。举目远眺，千峰争秀；低首俯瞰，九曲环绕。微风拂面，风韵绝佳，好一幅地造天成的水墨丹青。

在天游峰的庙宇前，女儿没问清价格就从杂货铺端来了三碗蜻蜓点水般的绿豆汤，结账时才得知三碗绿豆汤竟要价九十元钱。黑！太黑了！周围的游人同时向老板娘伸出了“佩服”的大拇哥。这正是：“天游峰上绿豆汤，雁过拔毛一扫光”。

五

下山时，导游给我们介绍了很多天游峰的逸闻趣事，也介绍了很多名人的题诗作画，不乏像郭沫若那样的文豪赞美武夷山，还有一些民间高手涂鸦的打油诗，诸如：“某老爱吹牛，骗我上天游，馒头伴凉水，做鬼都发愁”。令人捧腹，轻松愉悦。

在天游峰下山的小路上，我们在一个失而复得的旧式牌楼前稍许停留时，天空开始飘起淅沥的小雨，一行人纷纷穿上五颜六色的一次性雨衣继续前行，不久就走到了武夷山的北门。“壁立万仞”四个雄浑刚劲的大字镌刻于一座高大的石崖之上。走向石崖，雨雾迷濛中，诗意横飞的心头，竟然有了一种豪气干云般的升华。

花香草翠，修竹茂盛，冬日的江南，一如北方初春般的感觉。小雨依旧不知疲惫的唱着冬季的歌谣，万物还在冬日的怀抱中沉睡，只有这绵绵冬雨，摩挲着春天的渴望，拨动着春季的丝弦，吟诵着武夷亘古不变的豪情柔意。

六

读过朱熹的《九曲棹歌》，优美的诗句至今依稀记得：“武夷山上有仙灵，山下寒流曲曲清。欲识个中奇绝处，棹歌闲听两三声。一曲溪边上钓船，幔亭峰影蘸晴川。虹桥一断无消息，万壑千岩锁翠烟。二曲亭亭玉女峰，插花临水为谁容。道人不作阳台梦，兴入前山翠几重。三曲君看架壑船，不知停棹几何年。桑田海水今如许，泡沫风灯敢自怜。四曲东西两石岩，岩花垂落碧㲯毵。金鸡叫罢无人见，月满空山水满潭。五曲山高云气深，长时烟雨暗平林。林间有客无人识，欸乃声中万古心。六曲苍屏绕碧湾，茆茨终日掩柴关。客来倚棹岩花落，猿鸟不惊春意闲。七曲移舟上碧滩，隐屏仙掌更回看。却怜昨夜峰头雨，添得飞泉几道寒。八曲风烟势欲开，鼓楼岩下水潆洄。莫言此地无佳景，自是游人不上来。九曲将穷眼豁然，桑麻雨露见平川。渔郎更觅桃源路，除是人间别有天。”   

在九曲溪的码头，我和妻女登上了小小的竹排。据说，从前人们游九曲溪，走的都是《九曲棹歌》中的路线。如今的我们则是逆向而行，于浅滩和深潭中顺流而下。小小竹排，是由六根毛竹编扎而成，六把藤椅上坐着六位游客，船头和船尾各有一名船夫。小小竹排顺水顺风，紧贴水面前行。青山、俏岩、凤尾竹，林中腾起的相思雀，山路上攀登的游人，动与静，人与景，玄妙组合，美不胜收。

船夫都是此地土生土长的青年，体魄健壮，幽默风趣。登上竹排之前，沈导就一再叮嘱我们，上船后一定要先把小费付给船夫，这样他们才会滔滔不绝把水边的美景故事说成赵本山的小品。

 “不登天游，等于白游，不坐竹排，等于白来。”“这么大的一条江河，我们只叫它是个溪，不像你们北京人，天子脚下，傲慢自大，整个水泡子就叫海”。“九曲溪上的两个圆形山包叫二奶山，那是女人的骄傲，男人的爱好。”武夷船夫的开场白果然卓尔不凡。

八曲溪在芙蓉镇旁峰回水转，水上雄狮、象鼻岩、猫儿石、蛤蟆石，一个个神韵俱佳。有趣的是那块没有下巴的蛤蟆石居然戴着个黑边大眼镜，狡猾的船夫非要我们说出那个戴眼镜的大蛤蟆像哪一位前朝大佬。我们也不傻，偏偏不说，但彼此心知肚明，一阵哄然大笑，最终的答案不言而喻。

七曲溪边的三仰峰斜插碧空，凤尾竹随风摇曳。岩石上出现两个异性的蛤蟆，正在那儿重复着“儿女私情”的好事。三名领导模样的人举着雨伞，站在岸边不停地向溪中瞭望。船夫说他们不是在看山景，而是在查看河水的涨势，到武夷山游玩能否坐上竹排，也得看老天的心情，据说几年前，英国女王苦熬苦等了三天三夜，却还是无法体验到竹排漂流的美妙。

绕过响声岩，于六曲溪抬头仰望，无以计数的游客们正举着雨伞向天游峰挺进。小小竹排至平村渡口，就进入了五曲溪的水域，水道宽阔，水流平缓。此处有紫阳书苑遗址，当年朱熹在此广收门徒，聚众讲学，耗尽心血。隐屏峰下，我仿佛看见少年的朱熹，随母亲辗转于此，接受先父朋友的倾心教诲，朱子理学终于在此萌芽。

遐想中，小小竹排已然漂进四曲溪，大藏峰和仙钓台在此翘首相望。两侧的岩壁上，聚水成流，一道道小瀑布随风飘荡。船夫指着那些小瀑布说：“那不是瀑布，是神仙在撒尿”。武夷山真不愧是武夷山，一泡神仙骚尿，都是如此美妙！

进入三曲溪，我的心情一下子激动起来，千百年来，被文人墨客爆炒的“架壑船”就在此处高高的岩洞之中。据考证，这些架壑船棺是古越先民的杰作，这些棺椁是如何被放置在高高的岩洞里，一直都是个神秘莫测的话题。

二曲溪，水平如镜。如此宽阔的水面，为何见不到一个打渔的人儿？我脑海中悬起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船夫小哥说自朱元璋的时代，九曲溪就有了禁止捕鱼的传统，即使上世纪六十年代，武夷山饿殍四野，也没有人敢擅自撕下这条禁令。

一曲溪，宽阔的水面浮动着玉女峰和大王峰的倒影。传说很久以前，名叫大王的小帅哥被王母娘娘的小女儿给看上了，非要遂成好事不可。东窗事发，狠心的王母娘娘就将他俩点化成石峰，这还不够，顽固不化的老女人还搬来一个叫“铁板怪”的第三者夹在他俩中间。于是有了“玉女大王谈恋爱，中间隔着铁板怪”的趣说在民间流传。

“过亚马逊河了”，随着船夫一声高喊，小小竹排眨眼之间就冲进水流湍急的河道。导游沈竹红正在岸边向我们频频挥手，九曲溪漂流就此结束，接下来就是到沈竹红家的茶舍做客，品一品上等好茶，暖一暖冰凉的身子骨。

前往沈家途中，我的神思还在九曲溪中飘荡。九曲溪漂游最大的收获就是让我记住了好多个“武夷之最”。武夷山最高处叫三仰峰；最稀奇的石头是那对调情的水龟；最大岩石是晒布岩；最早的石刻是朱熹的“逝者如斯”；最古老的文物是古越人的悬棺；最秀丽的山峰是写满爱的传说的玉女峰；最雄伟的山峰是大王峰；最大的石头是玉女梳洗打扮的“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