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敦煌记

昨天一下火车，我就直奔德令哈汽车站去了。

到那个孤零零的售票窗口时，在我前面的两个姑娘正在买票，等她们买好了，我凑上去，说：“要一张明天去敦煌的票。”

售票员看着我，很有些抱歉地说：“最后两张票被刚刚那两位姑娘买走了。”

这件事巧得有点悲哀，只记得当时我心中一颤，踌躇在原地一脸无奈地看着售票员，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售票员见我一副委屈相，叫我等着，她去问问司机。当时的售票厅已经接近下班，再加上这是一座荒凉的城，所以整个大厅就只有我一个人站着。但我知道，还有转机。

没一会儿，售票员就领了个大叔来到我面前，这大叔便是在德令哈与敦煌间往返的司机了。司机大叔打量了我一番，问：“就你一个？”

我用力点点头，说：“是的，就我一个。”

“明早8点准时到这里来。”司机大叔说完就走了。

司机大叔走后，我还有点儿懵，把目光投向售票员，售票员说：“交钱吧，116。”说着她就回到岗位上开始打印车票。

在德令哈经历了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后，我在清晨迎着朝阳前往汽车站，到现在我还记得，德令哈清晨的太阳特别刺眼，把整个城市都照成了金色。

司机大叔把我领上车，原本以为是要给我个加座，或只加个小板凳也不是不可能，却竟然是个惊喜，他让我坐在副驾。

 

车子驶出车站，离开县城，无际的公路和戈壁就展现在了眼前。此时的天空碧蓝，万里无云，而我正坐拥着最好的观景座，这是昨天那一时的无奈换来的侥幸，如果昨天我早去车站一小会儿，那现在就该坐在最后排的位置，透过侧窗是根本看不到这条望不尽的公路的。我看着公路，觉得满心欢喜，嘴角不禁扬了起来，想必这车上没人比我更开心。

 

我要去敦煌，是在此三个月之前决定的。

那会儿我落脚在长沙的一家青年旅舍，记得当时我坐在一个下铺，却不记得是在看手机还是与舍友闲聊，但我切切实实还记得房门被打开，一个背着大包，大包上面外挂着帐篷和防潮垫的哥们儿走了进来。这位哥们儿全身上下贯彻着一种当时我印象中大侠的风范，在他的衬托下，房间里的其他人一下子成了江湖中小小的虾米。

大侠把包放下，跟虾米们打了个招呼，告诉大家他本想在公园露宿，但出于某个我已经忘记了的原因所以来住青旅，话中的意思好像住青旅是一件不太爷们儿的事情。这是我在路上遇见的第一个带帐篷的人，十分仰慕，大约在场的虾米们也与我是同样的心情，七嘴八舌将大侠挤到话题的中心，大侠不负众望，讲起了此前不久他上黄山的故事：

大侠说他前几天逃票上了黄山，晚上在山间搭帐篷时被巡山的警察逮住了，警察给他两个选择，要么交罚款，要么带回派出所关三天，他选了后者，跟着警察下了山。谁知三天以后倒跟警察混熟了，他颇为得意地说所里好，管吃管住，还有人聊天。被放出来后，算是靠“坐牢”抵了门票，警察居然又把他送回了景区，让他继续未完的黄山游。不过山上的东西太贵，他说他舍不得在山上吃饭，苟了一晚上，第二天下山时已经饿得半死，怎么办？直冲派出所去，见了里面的“老朋友”，大喊一声：“赶紧给我整碗泡面！”

现在回忆起来，这个故事其实很有漏洞，可当时的我却听得又羡慕又痴迷，心里憧憬着这样那样有趣的故事啥时候也能发生在自己身上？大侠一定去过很多地方，他还说接下来要去柬埔寨还是缅甸，那可是国外啊！那会儿我觉得自己这辈子也不太可能带个帐篷浪迹天涯，想到这里，甚至还感到一阵失落。

大侠的故事讲完后，有人问他：“你一定走过很多地方，你说在国内的话，你推荐去哪儿？”

大侠想了想，说：“去莫高窟吧，听说那儿马上就要整改了，以后都要隔着玻璃看。”

我问：“莫高窟在哪儿？”

大侠说：“甘肃，敦煌。”

 

天空中渐渐有了云，这些云洒得很散，像是蛋花汤里头的蛋花，看起来很好吃。除了云，四周的场景并没多少变化，依旧是无尽的公路，戈壁和黄土，远处的山依旧是光秃秃的，看起来坚硬无比，没有丝毫绿色。而我的心情依旧喜悦澎湃，毕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画面，不免觉得自己更像个旅人了。

与我的澎湃相比，司机定是由内而外的平静，这是他每天都要开一遍的公路，一脚油门， 8个小时，春夏秋冬。这里在我看来已经算是无人区，车辆稀少，没有红绿灯，能不打瞌睡大约才是司机最大的本领。我不知道司机开车时会想些什么，不晓得他是否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这番景象时，是不是也与此时的我一样心潮澎湃。

车在半路停了下来，司机站起来对乘客下令道：“男左女右。”

原来是以车做隔挡，男女各自一边解手。现在想想，这件事对女士实在不太友好，可当时我只觉得新奇好玩，人们回归自然，在苍茫的戈壁上撒尿，是一件浪漫的事。不过这场浪漫我并没有参与，因为预想过上厕所恐怕不方便，我上车后就没再喝过一滴水，下车只为活动胫骨，并没有加入尿尿的队伍。我想我当时也是太聪明了，回忆起来，没有在戈壁上与众人齐尿，实属遗憾。

司机一支烟的功夫，众人已回到了座位，车子再次发动。我有了一些瞌睡，迷迷糊糊，半梦半醒，没有睡死过去完全是因为公路一直吸引着我，我舍不得睡着。我总在寻觅着公路的变化，及一些对我而言十分新鲜的事物，比如我看到了一个磕长头的人，他和我印象里磕长头的人一样，朝着那看不到尽头的方向一步一跪，车子很快掠过了他，可他的身影在我脑海中却挥之不去，挥之不去的还有一个巨大的疑惑，他为什么朝着敦煌的方向磕长头？至今我也没有找过答案。

 

公路旁的黄土上有一群骆驼，我看到有几只的脖子里挂着铃铛，原来不是野生的。骆驼看起来很安静，想必是因为在这样苍茫、干燥的环境下，暴躁的生物肯定都活不久。

 

远方出现了一座雪山，确切的说，只有山顶的尖尖上有雪，但即便如此，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山顶的尖尖上有雪，内心产生了巨大的震撼，眼中放射出了光芒，恨不得告诉整车的人我看到了雪山，因为我觉得，旅行中，应该是要有雪山的。最终我还是按耐住了这股大喊大叫的冲动，没有酿成笑话。

雪山在很远的地方，我期待公路一直都会朝着雪山的方向，有几段确实是这样，雪山就在我的正前方，好像车子真的会开过去似的，可没一会儿道路就转弯了，雪山就到了我的侧面，再一会儿，就看不见雪山了，我等了很久，道路终于还是没有再次转向雪山，眼前又是一片黄土。

 

那些像蛋花似的云在不知不觉中聚成了一整块，差点把蓝天全部挡住，太阳在云层后面变得虚弱无力，我又经过了一些什么地方，后来，敦煌就到了。

这是一张116块钱的车票给我带来的旅途体验，8小时的车程，我坐在副驾驶上，看到了让我心潮澎湃的景色，比起后来的莫高窟，我甚至更喜欢在车上的这8个小时。我也体会到了一个道理：一件事的开头看起来似乎是不幸运的，可是不要气馁，一定要再等等，因为老天是想要把最好的留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