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裙飘飘的海岛

小洋山观鸟记.壹

我从没在一个地方见到这么多北红尾鸲。

这些秋天的精灵穿着红色的小裙子在我眼前飞来闪去，原本平淡无奇的一块海岛岩石，因为它们的到来，瞬间变成了一个欢乐忙碌的大舞台。谁是主角？谁是跑龙套的？已无法分辨，它们都那么兴奋，停不了几秒钟就要跳起来、闹起来、扑腾着飞起来。雄鸟们戴着一顶闪着银光的秋帽，翅膀上嵌着两块白玉，彼此是拔剑弩张还在是学着石崇王恺斗富？衣着朴素的雌鸟也参与到这场狂欢之中，一改冷眼相看的习惯，红色的裙摆如一团团小火苗，将海岛的秋天点燃。

北红尾鸲

十五年前，东海上这座位于长江入海口和杭州湾之间的小岛寂寂无名，如今世界各地的巨轮停泊汇聚于此，堆集的集装箱一眼望不到头。洋山深水港的建设不仅让大上海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世界级深水码头，使得上海港总集装箱吞吐量跃居世界第一，也因为东海大桥的建设，之前很难踏足的小洋山岛如今可以驱车直达，我这样鸟人们顺理成章地拥有了新的乐园。

然而无需翻看历史便可以断言，最先发现小洋山岛具有战略价值的并非是大建设的决策者，甚至也不是这里当初为数不多的本地渔民，而是候鸟们。

岛上的山不算高，植被也谈不上密集，但是作为长江口南边的第一座海岛，足以对刚刚飞过长江口地区的众多林鸟形成巨大的诱惑——江苏、上海的沿海几乎没有像样的山林，只能不停地飞，脂肪已接近燃烧殆尽，亟待补充。众多的鸟儿纷纷迫不及待地收拢翅膀从云头落下，要在这里修整几日补充体能，然后才能继续被人类赞誉为“伟大”的迁徙征程。

和北红尾鸲一样正在这里做短暂休憩的还有鸲姬鹟。鸲姬鹟是一种娇艳的鸟儿，我曾在厦门大学凌云宿舍楼前的溪边与一只雌鸟对视良久，也曾在四姑娘山的高山湿地森林上和一只雄鸟有过完美邂逅，但是这一次我算是拜访了它们整个家族。

小洋山岛上的野花

海岛上的常年大风，树木通常很难长得高大，小洋山岛上的情况也不例外，但是在一些无人打搅的背风处，树木依然可以长得风生水起，鸲姬鹟们的眼光和我一样好，都看中了这里，把这儿当做了放飞心情的宝地。它们竟然还无师自通学会了与我玩起捉迷藏的游戏，不过好奇的本性让它们总是忍不住会自己从树林深处跑出来，站在我面前的枝头上看看为什么我还没有发现它。也许是因为太过得意，也许是因为觉得我的水平太差有些不满意，总之它橘红色的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像一片片会自由飞舞的秋叶，只是不大肯落在地面上。

地上有一只怀氏虎鸫，一听到我的脚步声就向前蹿，像被发现的小偷一样，慌里慌张的让人发笑。一只红喉姬鹟原本也在地上，褐色的外衣与地上的落叶与枯草几乎融为一体，我根本没发现它，但是架不住怀氏虎鸫这个猪队友到处乱窜，惊得它呼地飞上了枝头。那就躲不过我的眼睛了。“你好啊，小家伙！”

北灰鹟

可红喉姬鹟在枝头还没有站稳，怒不可遏的北灰鹟就冲了过来——这是它的地盘，是重要的觅食瞭望台，岂可容别的鸟儿染“枝”？北灰鹟虽说个头小，但这会儿人家也是一大家子在旅行，势力可不小，红喉姬鹟只能感叹世道艰难，惹不起就躲吧。翅膀一张，真的飞到“林深不知处”了。

地面上的鸟儿也并非都像怀氏虎鸫那么怕人，也不似红喉姬鹟那么容易屈服，雄性日本歌鸲不仅漂亮，也以胆子大闻名。它并非对忽然出现的我毫无芥蒂之心，而是轻轻地躲闪到一条小小的沟里，刚好能避开我的视线又不会远离它自己挑中的临时“餐馆”。我不得不佩服这一招颇有四两拨千斤之妙。日本歌鸲并不出声，但我知道此时它就在那里，那片落叶下的虫子们怕是要怨恨我了。

树枝上的柳莺们不仅比地上的日本歌鸲要活跃得多，也更爱叫。幸亏它们是天生的麦霸，是不呐喊不快乐的性格，否则我哪焉能将勘察加柳莺和外表与它几乎一模一样的极北柳莺分得清楚呢？当初鸟类学家们将勘察加柳莺从极北柳莺的一个亚种中分离出来单独成一个种的时候，我尝试研究了文献里提到的野外区分要点，结果除了一头雾水就是雾水一头。还好，叫声相差那么一丁点，看着文献上的音节描述感触不太明显，但是现场一听：极北柳莺的叫声是纯粹的，仿佛带有北风的凌冽与干脆；勘察加柳莺的叫声里则带着一点委婉，像一场冷雨带来的一丝慌乱。我因此多了一种野外观察鸟种的新纪录，子曰：“不亦乐乎！”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我是和上海的小鸮一起来小洋山观鸟的；准确地讲，是小鸮带我来小洋山观鸟的；更精确地讲，是我请求小鸮带我来小洋山观鸟的。再往前推，就是小鸮听说我最近在上海就问我：“山鹰，要不要给上海鸟友开个讲座聊聊‘福建冬季观鸟’啊？”

我自然是乐意的。上海能有小鸮这样一批始终不忘初心，坚持做观鸟公益推广的鸟友是让我打心眼底觉得很棒的事，提供一点帮助义不容辞。不过我也是私心满满，见面就问小鸮：“你最近要不要去小洋山啊，我还没去过呢！”“啊，那明天早晨五点你在家门口等我，我去接你”。

五点，太阳公公还不知道在哪里呢，看来我准备的防晒霜是用不上了。

2005年洋山港建成时我刚开始观鸟不久，一晃过了十五年，我就这样第一次来到了小洋山。受长江和钱塘江来水的影响，小洋山岛所在海域的海水不是蓝色，一眼望去，只有浑黄的焦灼，景色无法和福建沿海的诸多岛屿相比，但是小洋山岛所属的嵊泗列岛对沿海迁徙鸟类的重要性也是福建很多海岛难以望其项背的。

岛上的蓝矶鸫很多，这是只今年出生的宝宝

嵊泗列岛的诸多岛屿不仅仅可以为沿着中国东部海岸线迁徙的林鸟提供歇息之地，也成为很多沿海水鸟的选择——嵊泗列岛周围的海水受洋流作用冷暖水交汇量大，营养物质丰富，吸引了大量的鱼类，为海鸟提供了充足的食物来源。例如，中国最珍稀的鸟种“中华凤头燕鸥”的主要繁殖地就在这一带。浙江众多关爱鸟类的人士这几年每年都在无人的海岛上从事艰苦又卓有成效的鸟类繁殖监测活动，每每看到他们在朋友圈里晒“日常”的时候，真是佩服又羡慕。

对的，小洋山岛是浙江的。洋山港的投资、建设和管理隶属于上海，但地皮是上海向浙江租的。我也是上了岛之后看到浙江省树立的生态红线告示牌觉得疑惑，问了小鸮才弄清楚的。

东海大桥

作为洋山港的配套设施，主桥超过25千米的东海大桥的建成通车，让上海鸟友去小洋山岛比浙江鸟友要方便很多。我向中国鸟类记录中心上传了观鸟记录之后不到五分钟，微信提醒就来了，一看，是负责整理浙江省观鸟记录的杭州鸟友七星剑。他看到我的记录，仔细询问了关于日本歌鸲、勘察加柳莺和我还没来得及着墨的两只绿鹭的信息，然后告诉我说这些都要算到今年的浙江观鸟记录中去。

合作，总能让世界变得更简单一点，不是么？